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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从未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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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8 09: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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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是一部杰作。作者充满感情和同理心的深入视角,令人深信今后对心理创伤幸存者的治疗会日益人性化,极大地拓展了自我调控和疗愈的方式,同时也激发了更多关于创伤及其有效治疗方式的研究创新。作者范德考克通过充分呈现他人工作中令人信服的证据,连同他自己的开拓性探索以及在此过程中获取的经验,证实了身体会记录创伤的经历。除此之外,他开发了一套借助瑜伽、运动和戏剧表演的方法,巧妙地将人们的身体和心灵(以及他们的思想和情感)联系起来。这个新鲜观点是美好和令人欢迎的,并为心理治疗界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楼主| 发表于 2019-3-8 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目录  
赞誉
推荐序
译者序
序言 面对创伤
第一部分 创伤的重新发现
第1章 越战士兵的经验
1.1创伤和自我失控
1.2情感麻木
1.3重整感知
1.4困于创伤中

第2章 理解心智和大脑的革命
2.1黎明前的创伤
2.2痛苦的意义
2.3无法逃避的电击
2.4创伤成瘾:痛苦的愉悦和愉悦的痛苦
2.5平息大脑
2.6制药行业的胜利
2.7是一种适应方式,还是一种疾病

第3章 窥视大脑:神经科学的革命
3.1无法描述的恐怖
3.2转到一侧大脑
3.3卡在战斗或逃跑反应中

第二部分 创伤中的大脑
第4章 逃生:生存的解剖学
4.1生存系统
4.2从下脑到上脑
4.3互相借鉴:人际神经生物学
4.4辨别危险:厨房和烟雾探测器
4.5控制应激反应:瞭望塔
4.6骑手和马
4.7斯坦和乌特的大脑
4.8解离和重现
4.9过度敏感的烟雾探测器
4.10计时器的崩溃
4.11丘脑功能受损
4.12人格解体:与自我的分离
4.13活在当下

第5章 身体与大脑的连接
5.1窥视神经系统
5.2爱的神经密码
5.3安全和互惠
5.4三种层次的安全感
5.5战斗或逃跑,还是崩溃
5.6我们何以为人
5.7自卫或放松
5.8新的治疗手段

第6章 失去身体,失去自我
6.1失去你的身体
6.2我们何以知道我们是活着的
6.3自我感知系统
6.4危机下的自我
6.5拥有自我能动性
6.6述情障碍:无法描述感觉
6.7人格解体
6.8和身体做朋友
6.9连接自我,连接他人

第三部分 儿童的心智
第7章 调和波长:依恋和情绪调谐
7.1没有母亲的人
7.2一个安全的基地
7.3情绪协调之舞
7.4真实感
7.5与既有的父母相处
7.6内在的混乱
7.7混乱依恋的长期后果
7.8人格解离:知道或者不知道
7.9恢复情绪协调

第8章 困于关系之中:忽视与虐待的代价
8.1恐怖和麻木
8.2破碎的世界地图
8.3学会记住
8.4憎恨你的家庭
8.5重演创伤

第9章 与爱何干
9.1你如何考虑创伤历史
9.2自残
9.3诊断的权力和力量
9.4隐藏的流行病学
9.5当问题行为成为解决方式
9.6儿童虐待:国家最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

第10章 发展性创伤:隐藏的蔓延
10.1坏的基因?
10.2猴子澄清“先天还是后天”这一经典问题
10.3美国国家儿童创伤压力网络
10.4诊断的权力
10.5社会关系塑造个体发展
10.6乱伦的长期影响
10.7DSM-5:名副其实的诊断自助餐
10.8“发展性创伤障碍”(DTD)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第四部分 创伤的印记
第11章 发现秘密:创伤性记忆的问题
11.1潮水般的感觉和图像
11.2普通记忆和创伤性记忆
11.3创伤揭秘
11.4失忆、解离和重现
11.5“谈话治疗”的起源
11.6法庭上的创伤性记忆

第12章 难以承受的记忆
12.1创伤的新面孔
12.2创伤再发现
12.3抑制性记忆的科学
12.4正常记忆和创伤性记忆
12.5聆听幸存者
12.6南希的故事

第五部分 康复之路
第13章 疗愈创伤,拥抱自我
13.1治疗的新关注
13.2边缘系统治疗
13.3和情绪脑友好相处
13.4选择专业的治疗师
13.5整合创伤性记忆
13.6认知行为治疗(CBT)
13.7脱敏治疗
13.8药物令我们安全接触创伤
13.9药物的效果如何
13.10康复之路就是生活之路

第14章 语言的奇迹和暴政
14.1不能说出的真实
14.2打破沉默
14.3自我发现的奇迹
14.4了解自我或讲出你的故事?我们的双重意识系统
14.5身体就是桥梁
14.6写给自己
14.7艺术、音乐和舞蹈
14.8语言的局限
14.9处理现实
14.10与身体重建联系

第15章 放下过去:眼动脱敏和再加工
15.1学习EMDR
15.2EMDR:最初的起源
15.3研究EMDR
15.4EMDR是另一种暴露疗法吗
15.5用EMDR处理创伤
15.6EMDR与睡眠之间的联系
15.7关联和统合

第16章 瑜伽:在身体中栖息
16.1无法逃避电击的后遗症
16.2麻木的内在
16.3瑜伽的治疗效果:自上而下的调节
16.4在瑜伽中探索
16.5学会自我调节
16.6认识自我:培养内感觉(interoception)
16.7瑜伽和自我意识的神经科学
16.8学会交流

第17章 自我的领导力:拼起碎片
17.1绝望时需要采取绝望的手段
17.2思维是一块马赛克
17.3自我领导力
17.4认识内心的景观
17.5与各部分自我一起生活
17.6与管理者们的会面
17.7灭火
17.8毒性的负担
17.9解锁过去
17.10自我同情的力量:在类风湿关节炎的治疗中使用IFS
17.11解放被流亡的自我

第18章 填补空洞:创造结构
18.1重建内在地图
18.2再寻过往
18.3重述你的人生
18.4敢于说出真相
18.5痛苦回忆的解药

第19章 重新连接大脑:神经反馈治疗
19.1测绘脑电路图
19.2大脑的交响曲
19.3神经反馈的诞生
19.4从无家可归者庇护所到护士站
19.5神经反馈入门
19.6脑电波基础:从慢波到快波
19.7帮助大脑集中注意力
19.8我的大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19.9脑外伤如何改变脑电波
19.10神经反馈和学习障碍
19.11Alpha-Theta(α-θ)训练
19.12神经反馈、创伤后应激障碍和物质成瘾
19.13神经反馈治疗的未来

第20章 找到你内心的声音:内在的韵律和戏剧
20.1战争戏剧
20.2协同一致之时
20.3通过戏剧治疗创伤
20.4让投入变得安全
20.5城市即兴(UI)剧团
20.6可能性剧团
20.7莎士比亚的判决
20.8治疗和戏剧
后记 需要做出的选择
附录 关于新增“发展性创伤障碍”(developmental trauma disorder)的意见
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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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8 13:02 | 显示全部楼层
序言 面对创伤
一个人不需要上过战场、住过叙利亚或刚果的难民营就有可能遭遇精神创伤。创伤可以发生在我们自己、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家人或邻居身上。美国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的研究表明,1/5的美国人在儿童时期被性骚扰;1/4的人被父母殴打后身上留有伤痕;1/3的夫妻或情侣有过身体暴力;1/4的人和有酗酒问题的亲戚长大;1/8的人曾目睹过母亲被打。

我们人类真的是一种适应能力超强的物种。自从有历史记载以来,我们就在不间断的战争、无数的天灾或人祸,以及个人生活的暴力与背叛中不断振作。但创伤总会留下或大或小的痕迹,大至历史或文化上的伤痕,小至家族中不知不觉世代相传的阴暗秘密。它们也会在我们的心智和情感、我们体会愉快和亲密的能力,甚至在我们的身体和免疫系统中留下痕迹。

心理创伤不仅仅影响那些直接暴露在事件中的人,也影响他们周围的人。从战场归来的军人也许会以狂怒或冷漠吓坏他们的家人。丈夫身患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他的妻子也很有可能变得抑郁,而这些抑郁母亲的孩子们很有可能因此而焦虑不安。暴露在家庭暴力中的孩子通常很难在成年时建立稳定、充满信任的亲密关系。

创伤,正如它本身的定义,是难以承受、不能容忍的。大多数的
强奸受害者、经历过战场的士兵和被性骚扰过的孩子在想起过去的经历时会极度沮丧不安。他们极力试图把这些记忆清除出去,努力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这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背负着这些恐怖的记忆,以及对自己软弱、脆弱的羞耻感活下去。

我们当然都希望走出创伤,然而,负责我们基本生存功能的那部分大脑(深藏于我们的理性大脑之下)并不擅长否认记忆。即使创伤性经历过去了很久,这部分大脑也有可能在一些轻微的危险信号下激活大脑的应激回路,让大脑产生大量的压力荷尔蒙。这会引发负面情感、强烈的生理感受以及冲动的攻击性行为。这一创伤后应激反应难以理解又势不可挡。失控,让创伤的幸存者觉得他们的内心已经彻底损毁,无可救药。

我记得自己第一次萌发学医的念头时只有14岁,正在参加一个夏令营。我的表兄迈克尔不让我睡,整晚都在给我解释肾脏如何工作,它们如何过滤身体废物、又重新吸收化学物质,让机体保持平衡。我被他那奇妙的身体功能描述完全吸引住了。后来,在我医学训练的每一步中,无论是我学习外科、心血管,还是儿科,我都认为治疗的关键是在于了解人体系统是如何工作的。然而,当我开始在精神科轮转时,我着迷于思维的极端复杂性及人际关系的多样性,然而精神科医生却对他们所治疗的问题知之甚少,我被这一极端反差震惊了。我们有朝一日能像了解我们其他器官一样了解我们的大脑、心智和爱吗?

显然,要获得如此详细的了解,我们还要进行多年的学科研究。然而,三门新学科的诞生让有关心理创伤、虐待和忽视的知识出现了爆炸性的增长。这三个新领域分别是:神经科学,一门研究大脑如何支持思维过程的学科;发展精神病理学,研究逆境对思维和大脑发育的影响;人际神经生物学,研究我们的行为如何影响我们周围人的情绪、生理和观念。这三个领域的研究揭示出,创伤会造成实际的生理影响,包括重新调校我们的大脑警报系统、令压力激素更加活跃、让报警系统从不相关信息中筛选出与危机相关的信息。我们现在知道,精神创伤会损害大脑感知生理感觉的功能区域,让我们感受不到生命力。这些变化也解释了为什么受过创伤的人对威胁过度反应,不能体验他们的日常生活。这些知识也帮助我们明白,为什么受过创伤的人们似乎总是面临同样的问题,好像难以从经验中学习。我们现在知道,他们反复受挫的行为不是因为他们有道德上的缺陷,或是意志力薄弱,又或是他们的品格不好,而是他们的大脑发生了变化。

我们对精神创伤知识的增长也带来了新的可能,让我们可以缓解甚至将创伤带来的损害恢复。现在,治疗创伤可以利用大脑自身的神经可塑性,发展新的方法和体会,帮助幸存者在现实生活中感到活力,从而继续生活。这些方法从本质上可以概括为三个途径:①自上而下,通过谈话重新与他人建立联系,进而了解自我,处理与创伤相关的记忆;②服用药物,关闭脑中不适当的警报,或者使用其他方式来改变大脑组织信息的方式;③自下而上,让身体深刻地体会与创伤带来的无助、狂怒或崩溃完全相反的体验。对每个特定的创伤后幸存者来说,哪一种方式最好,是一个经验上的问题。就我见过的病人来说,大多数人都需要上述方法的综合。

这是我一生的事业。我在30年前成立了创伤中心,并且一直以来受到我在创伤中心的同事和学生的支持。我们一起治疗过几千个受过精神创伤的儿童和成年人:他们之中包括儿童虐待、自然灾害、战争、意外和人口贩卖的受害者,以及那些被熟人或陌生人伤害的人。一直以来,我们都以每周一次的频率跟我们所有的患者及治疗小组深入讨论病情,仔细地追踪不同治疗方式对于不同个体的效果。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照顾好那些来寻求治疗的儿童和成年人,但我们从一开始也致力于研究创伤后压力在不同人群中的影响,以及每种治疗方式最适合的对应人群。我们一直以来都受到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所及其下属的补充疗法和替代医学中心、国家疾病控制预防中心以及一些私人基金的资助,我们探索各种不同的治疗方式,包括药物治疗、谈话治疗、瑜伽治疗、眼动脱敏与再处理治疗技术(EMDR)、戏剧治疗和神经反馈治疗(Neuro Feedback Treatment)。
治疗面临的挑战是,如何让人学会控制以往创伤的痕迹,重新掌控他们的人生。对话、理解、增强人际关系,这些都是有所帮助的,药物也可以抑制过分活跃的报警系统。但我们也会看到,创伤的痕迹也能通过新的身体体验,转化为那些与无力、愤怒和崩溃的创伤经历完全相反的体验,让人们重获自我控制。我没有治疗方式的偏好,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治疗方式适合所有人,但我使用过书本介绍的所有治疗方式。每一种治疗方式都可以给患者带来深刻的变化,但这些治疗技术的效果取决于特定的问题和不同的人。

本书既是一本指南,也是一个邀请。请让我们正视精神创伤的现实,一起探究如何更好地治疗创伤,并作为一个社会整体做出承诺:尽一切努力预防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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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0 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部分 创伤的重新发现
第1章 越战士兵的经验教训

我成为今天的我,是在1975年某个阴云密布的寒冷冬日,那年我12岁……许多年过去了,人们对陈年旧事的观点是错的……回首前尘,我意识到在过去26年里,自己始终在窥视着那荒芜的小径。
——卡勒德·胡赛尼[1],《追风筝的人》

有的人似乎生活在一种不间断的叙述中,但我的生活有很多停顿和重新开始。这就是创伤,打断了故事情节……它只是发生,然后生活继续。没有人会预料到你有创伤。
——杰西卡·斯特恩(Jessica Stern),
《拒绝承认:恐怖回忆录》(Denial: A Memoir of Terror)

1978年,7月4日国庆节假期之后的那个星期二,是我第一天在波士顿的退伍军人事务处医院(Boston Veterans Administration Clinic)上班。当时我正想在新办公室挂上我最喜欢的一幅复制画——勃鲁盖尔的《盲人的寓言》,我就听到接待处一阵骚动。片刻过后,一个穿着脏兮兮的三件套西装、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军事冒险者》(Soldier of Fortune)杂志、胡子拉碴的壮汉闯进我的办公室。他看起来很激动,而且很明显处于宿醉状态。我心里纳闷我能拿这个汉子怎么办。我请他坐下,问我能为他做什么。

他的名字叫汤姆。10年前,他在海军服役时上过越南战场。整个国庆日假期,他都把自己关在波士顿市中心的律师办公室中,盯着旧照片喝酒,而不是和家人在一起。根据他往年的经验,他知道节日的噪声、烟火、夏季的炎热,还有他妹妹家后院那浓密的初夏绿荫,都会让他想起当年的越南,让他崩溃。他不敢待在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附近,因为他失控时会表现得像一只怪物。他会因为孩子们的吵闹声暴怒,以至于他必须冲出家门,防止自己伤害他们。他只有在把自己彻底灌醉,或是以危险的高速骑着他的哈雷戴维森摩托奔驰时,才能够冷静下来。

他也无法在夜晚解脱,梦魇时常打断他的睡眠。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危机四伏的稻田,因为遭受伏击,他所在的排几乎全军覆没。在他那可怕生动的回忆中,也有死去的越南儿童。这些噩梦极为可怕,他甚至十分害怕睡着。夜晚的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在喝酒。当他的妻子早上醒来,都会发现他昏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不得不踮着脚,经过沙发,准备早餐。她和孩子们吃完早饭后,会再踮着脚尖出门。

汤姆告诉我,他在1965年高中毕业,而且还是他们班毕业致辞的代表。因为他们家的从军传统,他一毕业就加入了海军。他父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在巴顿将军的麾下服役,而汤姆毫无疑问,完全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他强壮、聪明、领导力超群。在完成基本训练之后,汤姆感到自己强大而充满战斗力,足以在团队中独当一面,无惧于任何挑战。在越南战场,他很快成为排长,带领着其他8名海军成员。

在泥泞与机枪扫射中全身而退,足以让所有人为自己和战友感到自豪。服役期满,汤姆光荣复员,迫不及待地将越南抛诸脑后。表面上看,他确实做到了。他通过GI法案进入大学,从法学院毕业,与他高中时的女朋友结了婚,有了两个儿子。然而,汤姆很难过,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对妻子的任何感觉,尽管两人当年的书信让他在越南的疯狂丛林中活了下来。汤姆尽了一切努力,假装自己过着正常生活,试图找到他以往的自我。他现在从事法律行业,处于事业上升期,但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死了。

尽管汤姆是我漫长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个退伍军人,但他的故事让我熟悉。我在战后的荷兰长大,从小在各种空袭废墟中玩耍。我父亲曾经因为反对纳粹而被关进集中营,但他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他在战时的经历。他有时会发很大的脾气,让我惊恐不已——我当时还只是个小男孩。他每天早上,趁家人还未醒时,就安静地下楼祈祷和阅读圣经。这样一个虔诚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怒火?我也在我的叔叔身上看到同样的矛盾。他是一个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社会正义的人。他在日治时期的东印度(即现在的印度尼西亚)被抓去缅甸,做修建桂河大桥的奴工。他也几乎从不提及战争,但他发起火来也常常不受控制。

在听汤姆描述时,我想起我的父亲和叔叔,他们是否也有噩梦和闪回?他们是否也能体会到那种与家人的不可联系感,以及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感到任何快乐的感觉?我想起一幕幕脑海深处的回忆,我那被吓坏了的,但更多是吓人的母亲。我现在认为,她也经常重新体验儿童时期的创伤。当我问她小时候的生活如何时,她总是会昏厥过去,令我十分紧张。她醒来后,就会指责我为什么让她难过。

感觉到我明显的好奇,汤姆平静下来。他告诉我,他刚才觉得恐惧、混乱。他担心他会变得跟他父亲一样——总是很生气的样子。他父亲只会将孩子与他在1944年圣诞节在突出部之役牺牲的战友对比,除此之外,他几乎不跟孩子说话。

我们聊天接近尾声,我做了一件医生通常会做的事情:我以为我明白了汤姆的噩梦,所以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儿。我在学生时期时,曾在一个睡眠实验室工作,观察他们的睡眠周期,也曾经协助过书写有关噩梦的文章。我也参加过一些在20世纪70年代刚出现的精神药物的早期研究。所以,尽管我没有抓住汤姆问题的核心,但至少我能帮他缓解噩梦问题。我也相信化学药物能让我们生活得更好。于是,我给他开了一些可以减少噩梦发作的药,然后我让汤姆两周后复诊。

两周后,汤姆回来复诊。我热切地想知道药物是否起作用。然而,他告诉我,他并没有吃药。我掩饰着不快,问他为什么。“我认为,如果吃药就会让噩梦消失的话,”他回答,“我就等同于抛弃了我的战友。他们的死亡将变得毫无价值。我需要成为一个活着的纪念,纪念那些在越南牺牲的战友。”

我被震动了:汤姆对他死去战友的忠诚令他无法回到生活中。他就和他的父亲对他战友做的一样。父亲和儿子在战场的经历都使他们脱离了现实生活。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这个早上,我发现我可能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创伤的解决方法。恐怖经历是怎样把人们困在过去的?这些人的心智和大脑出了什么问题,让他们卡在这个他们想极力逃避的地方?1969年2月,汤姆乘坐着从越南岘港归来的航班,他的父母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拥抱他,为什么他的战争没有从这时起就结束了?

汤姆需要让他的生活成为一种纪念他战友的纪念碑。这件事情告诉我,他可能面对着更为复杂的情况,不仅仅是可怕的回忆、大脑化学失衡,或异常的大脑恐惧回路。在受埋伏之前,汤姆是一个忠诚的朋友,一个会享受生活的、充满兴趣的、快乐的人。在恐怖的时刻中,精神创伤改变了一切。

我在退伍军人事务处工作的时候,我认识了很多类似的人。这些人即使面对着微小的挫折,也有可能爆发出极为可怕的暴怒。诊所公共区域的墙壁上充满了拳印,保安疲于保护被吓坏了的保险代理人和接待员。他们的行为当然很可怕,但我也对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充满了好奇。

我和妻子在家时也要处理类似的问题,例如我的孩子会因为不想吃菠菜或者不想穿袜子而乱发脾气。为什么我从不操心孩子们的幼稚行为,但却担心那些退伍士兵?当然,他们的体型有别,退伍士兵造成的破坏肯定比我那两尺高的小混蛋所造成的大。但真正的原因在于,我自信地认为,只要我给予孩子恰当的照顾,他们会逐渐学会如何面对挫折和失望,但我不太确定我要如何帮助那些退伍士兵重新学会自我控制——这个他们在战争中失去的技能。

不幸的是,我的精神科训练从未让我做好准备面对汤姆和他的其他退伍战友身上出现的问题。我在医院图书馆寻找有关战争神经症、炮弹休克症、战斗疲劳症,或者任何我能想到的跟我的病人有关的词语。我没有预料的是,整个退伍军人事务处医院的图书馆没有一本跟上面症状有关的书。直到最后一个美国士兵离开越南5年之后,仍然没有一个人打算出版一本关于战争创伤的书。最后,在哈佛医学院的康特威医学图书馆,我发现了一本《战争创伤神经症》(The Traumatic Neuroses of War),这本书在1941年由精神科医生卡尔迪纳(Abram Kardiner)出版。这本书描述了卡尔迪纳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对退伍士兵的观察,以及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那如洪潮一般的炮弹休克症士兵的观察。

卡尔迪纳的报告和我观察到的现象相同:战争结束之后,他的病人都被一种战争的无意义感击倒;不管他们在战争之前社会功能如何良好,他们在战后都变得退缩而冷漠。卡尔迪纳将之称为“创伤性神经症”,我们今天把这叫作“创伤后应激障碍”,即PTSD。卡尔迪纳记录道,创伤性神经症的患者保持了一种长期的、对危机的警惕和敏感。他的这句概括尤其吸引我:“神经症的核心是真实存在的神经元。”也就是说,创伤后的压力反应并不是一种“纯粹的心理问题”,而是有生理基础的。卡尔迪纳在当时就明白了这些创伤后症状来源于整个身体对创伤性事件的反应。

卡尔迪纳的描述和我的观察类似,这让我感到安心,但他的观察并没有告诉我应该如何治疗这些退役士兵。缺少文献对我的研究而言是一种缺陷,幸好我的好老师,埃尔文·赛姆拉德(Elvin Semrad)教我们要怀疑书本。他说,我们唯一的、真正的课本,是我们的患者,我们只应该学习他们身上的经历。这听起来好像非常简单,但塞姆拉德老师迫使我们依靠自身经验的同时,他也指出,正确运用现实信息非常困难,因为人类往往擅长用期待式思考(wishing thinking)掩盖真相,进行自我欺骗。我记得他说过:“痛苦的最主要来源是自我欺骗。”在退伍军人事务处工作时,我很快发现面对现实是如此困难,无论是对于我的病人还是我自己。

我们并不想知道士兵在战斗中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想知道孩子们是如何被性侵犯和性虐待;我们更不想知道有多少对夫妇——统计数字告诉我们大约有1/3——在关系中发生过暴力。我们普遍认为家庭是这个冷酷世界中的安全港湾,我们的国度充满通情达理、举止文明的人。我们宁愿相信,残酷的事情只会发生在某些距离我们很遥远的地方,例如苏丹达尔富尔和刚果。见证痛苦已经够困难的了。所以,那些受过创伤的人无法承受这些记忆,诉诸于药物、酒精,或者自我伤害行为,让自己与过去记忆隔绝起来。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汤姆和其他退伍军人是我最初的老师,让我开始明白一个人的生活是如何被难以承受的经历击垮,也让我学会如何让他们重新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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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12 10:45 | 显示全部楼层
1.1创伤和自我失控
我一开始在退伍军人事务处进行的研究,是系统性地询问他们在越南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是什么把他们逼到崩溃的边缘,为什么面临同样的经历,有的人崩溃,有的人却能够如常生活3。我在访问中遇到很多人,都觉得他们对战争做好了充分准备,得到了充分甚至近于严酷的训练,他们能与战友们出生入死。他们交换家人和女友的照片,他们忍受彼此的缺陷,他们随时准备好为他们的战友而牺牲。他们大多数都互相吐露了自己的秘密,有的甚至互相分享彼此的衬衫和袜子。

很多退伍军人都有类似汤姆和亚历克斯的友谊。亚历克斯是一名来自马萨诸塞州马尔登的意大利裔军人,汤姆在到达越南的第一天就认识了他,他们立刻就成了密友。他们一起开吉普车、听同样的音乐、为对方读信。他们一起喝醉,追逐相同的越南酒吧女郎。

在越南的第四个月,一个日落时分,汤姆带着他的小队在一个稻田附近巡逻。突然,一阵密集的枪火从周围丛林发出,汤姆四周的人相继中弹。汤姆看着小队所有成员在几秒钟之内被杀害或身受重伤,他感到绝望而又恐怖。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画面:亚历克斯双脚腾空,脸朝下地倒在水稻田里;他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汤姆哭了,他回忆道:“亚历克斯是我唯一的、真正的朋友。”之后,汤姆不断地在晚上听到他的战友尖叫、看到他们的身体倒在水中。一切让他记起那场伏击的声音、气味或画面(例如7月4日烟花爆炸的声音)都会让他瘫痪、恐惧、暴怒。因为那天,只有他在直升机的帮助下从稻田中撤离。

之后发生的事情也许比那些不断出现的闪回让汤姆感觉更糟。汤姆对朋友战死的狂怒引发了之后的悲剧。他花了好几个月才克服了那种令他窒息的羞愧感,向我提起这件事。正如《荷马史诗》中的阿喀琉斯或其他古代战士那样,他们在面对战友死亡时都进行了极为可怕的报复。在遭受伏击的第二天,汤姆在极度的狂热中冲进一个附近的村庄,屠杀孩子、射杀无辜的农民、强奸越南女人。在这之后,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回家的意义。你怎么可能告诉你的爱人,告诉她你残忍地强奸了一个和她一样的女人?儿子学步的场景也让他想起在越南屠杀过的儿童。汤姆感到亚历克斯的死带走了他的自我荣誉和忠诚。创伤,无论是由于你自己所做的某件事,还是某件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都会在亲密关系中造成同样的困难。体会过一些难以言喻的恐怖之后,你怎么能再相信你自己或者其他的任何人?或者,相反,你在亲密关系中被残忍伤害之后,你怎么可能再一次向这段亲密关系屈服?

汤姆准时出现在我和他的每一次见面中,因为我已经成了他的救生绳、他从未有过的父亲、在伏击中幸存的亚历克斯。让自己记得这些记忆需要巨大的信任和勇气。对于受过创伤的人而言,最困难的就是直面他们对于自己在创伤经历中的羞愧,无论这些行为是恰当的(例如在暴行中反抗)还是不恰当的(例如孩子们试图安抚他们的施虐者)。第一个写出这个现象的是坐在我隔壁办公室、同样在退伍军人事务处诊所工作的莎拉·海利(Sarah Haley)。她写了一篇文章,名为《当患者揭露暴行》(When the Patient Reports Atrocities),而这篇文章最终推动了PTSD诊断标准的建立。在这篇文章中,她探讨了对于士兵而言,谈论(和聆听)战争过程中由他们亲手施行的暴行是多么艰巨和令人无法忍受。直面由他人之手施加的痛苦已经足够艰难,但对于很多受过创伤的人而言,他们内心深处更加无法忍受的,是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带来的耻辱感。他们深深地蔑视自己的恐惧、软弱、兴奋或自我膨胀的感觉。

几年之后,我在儿童虐待的幸存者中看到了类似现象:他们大多都对自己当年为了幸存,或为了保持与施虐者的联系而采取的行动而羞愧万分。施虐者越是与孩子亲近、受孩子依赖,受虐的孩子就感到越强的羞愧感。这一状况看起来相当混乱,似乎分不清这是一个受害者还是一个自愿的参与者,这结果导致了爱和恐怖、痛苦与愉悦进一步的混淆。我们会在本书稍后回到这一矛盾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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